有些比赛,我们看,是为了知道谁第一个冲线。也有些比赛,我们看,是为了知道人究竟能走多远。对我而言,残疾人体育属于后者。
写下这些文字时,我不是一个站在场外的观众。在越南残疾人体育委员会的那份工作里,我有幸出一份力,为运动员们操持经济生活——说得朴素些,就是为那些被社会习惯性冠以“非凡”二字的人,操心一口饭。离这份工作越近,我越觉得这两个字既对,又不够。

我看见了一个站在远处看不见的悖论:赛道上最坚强的人,往往是赛道之外操劳最多的人。在跑道上,他们是纯粹的意志——每一米,都是对自己身体极限的一次跨越。可当助威的呐喊沉寂下来,当奖牌收进抽屉,他们便回到那些再现实不过的问题面前:这个月靠什么生活,哪天退役了做什么,谁来管。体育场用几分钟为他们加冕。而生计,用余下的一生考验他们。
我明白了,一口饭并不是一件被谦逊地说小了的小事。它是一件被起了个小名字的大事。一个人只有在身后不再有柴米油盐的呼唤时,才能把全部意志押在赛道上。尊严无法活在空气里——它需要一块立足的地基。一餐饭、一处住所、一份退役之日可以依靠的工作——那就是尊严的基础设施。没有这层基础设施,一切颂扬都轻飘飘的。
我明白了,对残疾人而言,体育从来不只是奖牌。它是一个人向世界——首先是向自己——宣告的方式:在最重要的地方,我依然完整。身体可以有缺损,意志却没有。每一次训练,都是对完整地活着这项权利的一次确认。因此,照料残疾人运动员的生活并非慈善。那是在守护人类为自己描绘过的最美的画像之一。
也许正因如此,我从不觉得这份工作与我每天所建造的事业彼此分离。为一个社群谋安生,与为一位运动员备一餐饭——本质上是同一件事:让别人根部安稳,好让他们的枝头自由。吃住安顿了——意志自会找到起飞的方向。
在岭南,我们常常彼此谈起驿站——谈一种懂得照拂赶路人的安生之基,哪怕是高速公路上最后抵达的那一位。人们的目光总是追随领跑的那辆车;可一条厚道的路,是以它如何对待最后抵达终点的人来衡量的。体育如此。社会亦然。最后抵达的人不需要怜悯——他们需要一座足够周全的驿站,好走完自己的下一程。
我依然相信,没有人能独自走远。残疾人运动员教会了我这个信念的前半句——人可以走得比一切极限更远。而像我这样的人,本分是守住后半句——让在那条路上,没有人仅仅因为一餐饭而被落下。
我感恩能站在这份安静的工作里——不在领奖台上,而在领奖台的背后,在那些操劳需要一双手的地方。荣光属于他们,他们当之无愧。而我们的本分——是让荣光背后的那炉灶火,始终红着。
好让最后抵达终点的人,仍有一桌饭菜在等他。
胡志明市,2026年8月——Nguyễn Ngọc Hải